地下室里。
薄慕砚监测到陆晓的眼珠快速转动、心电监护仪出现异常、那圈金色光芒扩散到整个身体。
薄慕砚在记录本上写下——“金色光芒己扩散至全身。生命体征平稳。意识状态:未知。”
薄慕砚不知道的是,在那片被金色光芒照亮的黑暗里,陆晓正在做最后一个梦。
最后一盏灯也灭了。
地下室陷入完全的黑暗。可那黑暗不是空的——有光。金色的,从陆晓的身体里透出来,从皮肤下面、肌肉下面、骨头里面,一点一点地渗出来。那些光在骨头的缝隙里流淌,像水在石缝里流动,无声无息,不可阻挡。
他在做梦。不是回忆的梦,是树的梦。
他站在一片黑暗里。没有光,没有声音,没有方向。他不知道这是哪,不知道自己是谁。然后他看到了那棵树。
不是亚马逊那棵幼苗,是母树。喜马拉雅山脉底下,被封印了三千年的世界之树。它的根须覆盖了整个青藏高原,它的树冠高到云层以上,它的树干里流动着金色的、发光的液体。它很美。美到他忘了自己是一个人。
那棵树在对他说话。不是用声音,是用根须。那些根须从地下伸出来,缠住他的脚踝,缠住他的小腿,缠住陆晓的膝盖。
“你想要力量。”
不是问句。是陈述句。树不需要问。树什么都看得到。
陆晓的嘴唇动了动。“想。”
“你想要被认可。”
“想。”
“你想要她爱你。”
陆晓沉默了。
树没有等他的回答。那些根须继续往上爬,缠住他的腰,缠住他的胸口,缠住他的脖子。
“我给你力量。你给我——你的身体。”
陆晓闭上眼睛。他想说——“好。”可那个字还没说出口,他就醒了。不是从梦里醒了,是从“人”的那部分醒了。他看着那些根须缠住自己的手臂,缠住自己的手指,缠住自己的每一寸皮肤。他没有挣扎。
他想起薄曜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恨比爱长久。”
树不恨。树什么都不在乎。所以树比他强。
那些根须在他身体里生长,穿过血管,穿过肌肉,穿过骨头。他能感觉到它们在骨髓里扎根,像春天的草芽从冻土里钻出来,急切的,不可阻挡的。填进去的不是力量,不是认可,不是爱。是树。是根须。是那棵从三千年前就开始等待的、永远不会死的树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他这辈子追求的东西——力量、地位、许眠的感激——都是假的。他真正想要的,是他在陆家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。无条件的、不需要用任何东西去换的爱。
可他没有。他从来没有过。所以他偷。偷薄曜的,偷许眠的,偷一切他能偷到手的东西。他以为偷够了,就能填满那个洞。
填不满的。
那些根须在他身体里生长的时候,他感觉到了那个洞——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那些根须在洞里蔓延,可它们不是在填洞,它们是在把洞挖得更大。大到能装下一棵树。
陆晓趴在那片黑暗里,闭上了眼睛。那些根须在他身体里生长,把最后一点属于“人”的部分也吞噬了。他的意识开始消散,像一块被扔进河里的冰,慢慢融化,变成水,变成河的一部分。
他在融化之前,看到了最后一个画面。
不是树,不是根须,不是那扇门。
是一个下午。阳光很好。他站在陆家老宅的院子里,手里举着一张奖状。三好学生。全年级第一。他想拿给父亲看。他想说——“爸,你看,我考了第一。”
他站在院子里,站了很久。久到太阳落山了,久到奖状在手里被攥出了褶皱,久到他终于鼓起勇气,走到那扇门前。
门开了。
陆正源站在门口,看着他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
他把奖状递过去。“爸,我考了第一。”
陆正源没有接。他只是看着那张奖状,看了几秒,然后说——“知道了。回你自己屋去。”
门关上了。
陆晓站在门口,手里还举着那张奖状。他站了很久。久到手指开始发酸,久到奖状从手里滑落,飘在地上,被风吹走了。
他没有去捡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陆晓的嘴唇动了一下。很轻,轻得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在哭。
“爸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那些根须在他身体里生长,安静地、笃定地、不可阻挡地,把最后一点属于“人”的部分也吞噬了。
他的眼睛闭上了。那圈金色的光从眼皮底下透出来,把整间地下室照得发亮,像一盏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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