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那天,陆晨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醒了。不是被冻醒的,是被一种预感叫醒的。他推开门,谷地里弥漫着入秋以来最浓的雾,浓到对面的白菜地只剩一片模糊的灰绿色轮廓,浓到豆角架像是悬浮在白色虚空里的几根线条。但冷是清晰的,像刀一样从领口、袖口、裤脚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,贴着皮肤往骨头里渗。
苏长河己经在田里了。雾把他的身影晕染成一个模糊的深色轮廓,只有镰刀偶尔反射出一线冷白色的光。他正在割白菜——不是全部割,是挑选外层老叶枯黄得最厉害的那几棵,连根割下来,抖掉根部的泥土,整整齐齐地码在田埂上。割下来的白菜根上还带着的泥土,在冷空气里冒着极淡的白气,像是土地呼出的最后一缕温暖。
“霜降了。”苏长河首起腰,用手背捶了捶后腰。他呼出的气在雾里变成一团白雾,和白菜根部的白气混在一起。“白菜被霜打过之后会更甜,但打太重了会烂心。今天把最怕霜的先收掉,留壮实的再撑几天。”他把镰刀上的泥土在田埂上磕掉,刀刃在雾中闪过一道冷光。
陆晨蹲下来,学着他的样子割白菜。镰刀贴着地面,斜着切入白菜根部,轻轻一提,整棵白菜连根离土。他割得很慢,每一刀都要先看清白菜的根部在哪里、泥土的松软程度、下刀的角度。割到第十几棵的时候,手己经冻得发僵了,镰刀的木柄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块冰。
苏长河从自己的筐里抽出一副旧线手套递给他。手套是劳保用品店最便宜的那种,橙色的橡胶颗粒防滑层己经磨得差不多了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线,但套上去之后,木柄的冰凉被隔在了外面。陆晨说了声谢谢。苏长河摆了摆手。
“霜降这天,一定要把最怕霜的菜收了。不是怕它们死,是怕它们白长了一场。”老人蹲在田埂上,把一棵割下来的白菜捧在手里,剥掉最外层那片被虫咬过的老叶子,露出里面紧实的菜心。淡黄色的,叶片包着叶片,一层一层,像大地攥着的拳头。“白菜从一粒种子长到这么大,要六十天。六十天里,拔草,浇水,捉虫,松土,追肥。它拼了命地长,不是为了烂在地里的。”
他把剥干净的白菜放进竹筐里,动作很轻,像是把一个孩子放进摇篮。
一筐一筐的白菜被担到地窖口。地窖是入秋前就挖好的,在谷地北侧的山坡上,借着一面土崖掏进去,顶上用木头和秸秆做了拱顶,覆上厚土保温。窖口很小,只容一个人弯腰进入,但里面很宽敞——足够存放下九十一个人一整个冬天的蔬菜。罗勇负责往地窖里运白菜。他用扁担一次挑两筐,从田里到地窖口,一趟一趟。扁担在他肩膀上弯成一个柔和的弧度,筐绳在扁担两头微微晃动,白菜在筐里稳稳当当。他挑到第十趟的时候,额头上冒出了热汗,汗珠在冷空气里蒸腾成白雾。他把外衣脱了,只穿一件单褂,光头上的汗顺着后脖颈流进领口里。
“年轻时候在生产队,霜降这天全队男女老少都下地收白菜。”苏长河坐在田埂上休息,看着罗勇挑担的背影,“那时候没有地窖,挖土坑,铺秸秆,把白菜一棵一棵码进去,上面再盖土。整个冬天就靠这些白菜。开春挖出来,外面的叶子烂了,里面的心还是好的,煮一锅白菜汤,整个村子都是甜的。”
他说的“年轻时候”,是几十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没有末世,没有丧尸,但霜降这天收白菜,是一样的。土地不关心世界变成了什么样,白菜也不关心。它们只关心光照、水分、温度和土壤。霜降了,就该收了。几千年来都是这样。
下午,老魏把铁匠铺的炉火烧到了入秋以来最旺。不是打铁,是给谷地里所有需要修补的铁器做一次集中修理。锄头卷刃的,镰刀缺口的,菜刀崩刃的,铁锹把松动的。男女老少排着队把家什送来,老魏一件一件地接过去,在炉火前坐下来,用小锤、磨石、锉刀,一样一样地修。他的孙子蹲在旁边帮着摇鼓风机,小手攥着摇柄,摇得吃力但认真。炉火随着鼓风机的节奏一明一暗,把孩子的脸照得一红一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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